文/岳鹏星

▲杨东明（1548年—1624年），字启昧，号晋庵，别号惜阴居士，归德府虞城县马楼村（今商丘市虞城县利民镇）人 。明朝著名理学家，有“理学的北方代表”之称

晚明万历年间，中原大地灾荒不断。河南虞城城外，常常可见饿殍遍野，老弱无助，贫者无棺下葬，孤儿寡母流离失所。官方救济杯水车薪，乡绅富户偶有施舍，却多是一时兴起，难以持久。就在这样的乱世里，一位名叫杨东明的官员，用一场“善与人同”的坚守，写下了中国民间慈善史上最温暖、最有制度力量的故事。

杨东明，字启昧，号晋庵，河南虞城人，官至刑部尚书。他一生刚直清廉，见不得百姓受苦。年少时家境普通，深知底层艰难；做官后走遍地方，亲眼看见水旱蝗灾一次次把百姓推向绝境。他最难忘的一次经历，发生在万历三十二年。那年豫东发大水，田地淹没，粮食绝收，灾情严重到“人相食”。杨东明心急如焚，冒着被责罚的风险，连夜绘制《饥民图说》，一笔一画把饿殍、逃荒、卖儿卖女的惨状画出来，含泪上奏朝廷。皇帝见之动容，最终拨银三十万两、调粮十万石，救下了数十万百姓。

▲《全家缢死》图

▲《饿殍满路》图

可这件事也让杨东明深深明白：大灾来时，朝廷救济再快，也远水难救近火；个人施舍再多，也救不完一方苦难。他想要的，不是一次慷慨，不是一时同情，而是一种能长久、能稳定、能代代相传的善。

于是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：创办一个会，让士绅一起行善，让善举有规矩、有账目、有温度，让弱者真正有所依靠。这便是后来名垂青史的同善会。

万历十八年（1590年），杨东明在虞城正式创立同善会。名字取自孟子“善与人同”，意思是：善不是一个人的事，是大家共同的事；善不是施舍，是同心共济。

成立之初，很多人并不看好。有人说：“灾年年年有，救济哪里做得完？”也有人担心：“钱凑在一起，谁来管？会不会被贪了？”杨东明一一回应。他定下最简单也最坚定的规矩：自愿参与、量力而捐、账目公开、救助到人。

同善会每一季聚会一次。聚会那天，乡绅文士齐聚一堂，不讲排场，不谈私利，只做三件事：捐钱、讲善、发善。

▲中华慈善博物馆内的同善会展示厅

杨东明亲自带头捐俸银，还把自己的田租所得拿出来充作善款。其他人见他如此真诚，也纷纷解囊。捐多捐少不强迫，从九分到九钱，量力而行。有人家境一般，只捐一点，杨东明照样恭敬相待：“一分善念，十分功德。”

每次聚会，第一件事不是发钱，而是讲善。杨东明请儒者用最通俗的话，讲孝子如何奉亲、节妇如何持家、善人如何救困，不讲空洞道理，只讲身边人事。他说：“救穷先救心。人一旦向善，再苦也能站得住；人心一正，乡里自然安定。”

救助的对象，杨东明也定得清清楚楚：孝子、节妇、贫老、病残，优先救济；游手好闲、赌博酗酒、不孝不义者，一律不救。他不是冷漠，而是希望善款用在最值得的人身上，更希望用慈善引导人心向善。

最让人动容的，是同善会对尊严的守护。

有一年冬天，一位孤苦老人冻饿交加，却宁可沿街拾柴，也不肯乞讨。同善会查到后，悄悄送去粮食与棉衣，不张扬、不围观，更不让老人当众谢恩。主事者说：“我们救济的是人，不是要人家的感激。”

还有一户人家，丈夫早逝，妻子守节养婆母，日子难以为继。同善会按月送去米粮，一直帮扶到孩子长大成人。这位妇人后来终身守善，教育子孙行善，成为乡里美谈。

同善会还有一项特别的善举：施棺。古时贫者死后无钱买棺，往往草草掩埋，甚至曝尸荒野。杨东明见之心痛，特意从善款中划出一部分，专门购置薄棺，给无依者体面下葬。每一次施棺，他都亲自叮嘱：“务必要让逝者安息。”

为了让善举不走样、不中断，杨东明立下最严格的规矩：账目必须公开，钱物必须可查，任何人不得挪用一分一厘。每次聚会后，收支明细、救助名单、发放数量，全都写得明明白白，刻印成分发给每一位会员。谁想查账，随时可查；谁敢贪墨，立刻除名，全乡声讨。这种透明与公正，在那个时代极为难得，也让同善会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。

▲杨东明雕像

有人问杨东明：“你一生为官清廉，俸禄有限，何苦把自己逼得这么紧？”他回答：“我身居官位，受百姓供养，若不能救民于苦难，要这官位何用？我不求名、不求利，只求饥者得食、寒者得衣、死者得葬、弱者得依。”

在杨东明的主持下，虞城同善会坚持了数十年。灾荒之年，它是百姓的救命伞；平常岁月，它是乡里的定心丸。曾经流离的人安定了，曾经绝望的人有了依靠，曾经冷漠的乡里渐渐变得互助守望。

更难得的是，杨东明的善，不只影响一时，更开启了一个时代。

他创立的同善会，比江南地区高攀龙、陈龙正的同善会早了二十多年，是全国最早、制度最成熟的民间善会之一。江南士大夫见到虞城模式，纷纷效仿，同善会很快传遍大江南北，演变成育婴堂、普济堂、清节堂等无数善堂。从北方到江南，从明代到清代，三百年间，无数人因这一制度而得救。

范仲淹以义庄救一族，杨东明以同善会救一乡、化一方、启一代。他把个人善念，变成了众人善举；把临时施舍，变成了长久制度；把乡里温情，变成了社会风气。

▲位于河南省商丘市虞城县的杨东明墓

天启四年（1624），杨东明去世。他留下的不是家财万贯，而是一个依然运转的同善会，一套深入人心的善规，以及一座城市长久不忘的感恩。

回望历史，杨东明与同善会告诉我们：真正的慈善，不是一时感动，而是长久担当；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，而是平等相恤的温情；不是一人之光，而是众人同心，把善念变成制度，把制度变成希望。

在那个动荡的晚明，他以士大夫的良知，撑起一片人间温暖；在千年慈善长河里，他用一场“善与人同”的实践，留下了最动人、最值得后人铭记的善的故事。

（作者系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、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副教授，研究方向为中国近代经济史、慈善史。）